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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文 第十三章(上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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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十三章(上) (第3/3页)

钱生活费吗?难道还不够?

    父亲说,公社号召俺们自食其力,俺们又不是不能动,咋不能下田干活?农忙的时候,人不分男女老幼,地不分东西南北,全民皆兵,统统下田。

    肖卓然被父亲说得哭笑不得。老人家把当年蒋委员长号召抗日的话都说出来了,好像双抢就像抗日那样紧张似的。

    大哥跑了三四里路,到村里的代销店打了一斤散酒回来,爷仨和程先觉就着一只老母鸡,一碟炒鸡蛋,还有几碟小菜,边喝边聊。肖卓然问起肖庄公社粮食产量是不是真的,大哥支支吾吾地说,好像是真的,反正俺们肖庄公社的粮食产量比别的地方高。

    肖卓然说,那每家每户养鱼牧羊,鸡鸭鱼鹅满村跑,是怎么回事?我们家里养了没有?

    大哥说,养了几只,都在棚里了。

    肖卓然说,我那几个侄子学习成绩怎么样?

    大哥说,不怎么样。老大已经不上学了,大半劳力,一天六个工分。

    肖卓然愕然说,他才十二岁,你让他挣工分干什么?

    老爷子插话说,反正在学校也学不到啥东西,动不动就号召学生下田,一样的种地,在家种可以挣工分,在学校种,不给工分还要交学费。

    肖卓然越来越觉得不对劲了,一再追问粮食产量的问题。问到最后,大哥说了实话,说三季稻是有的,但是把人累死了,把地累死了,而且那粮食虚头大,吃了不管饱,上顿吃了,下顿很快就饿。不知道谁发明了三季稻,原先俺们都欢天喜地,可是种了两年,地就不行了,一年要搞两个双抢,把人累得不行。这边忙着栽秧,那边忙着割稻,老人孩子都要下田。

    老父亲说,忙是忙点,累是累点,好就好在粮食够吃了。

    肖卓然说,都解放这么多年了,粮食够吃算什么?猪肉早都应该够吃了。

    老父亲说,啊,有粮食吃就行了,不挨饿就行了。

    肖卓然明白了,老父亲是被******饿怕了。1960年,要不是肖卓然及时从皖西城背回两袋麦麸子,一家人恐怕都熬不过那个夏天。难怪他老人家现在能吃饱就满足了。

    肖卓然心里一阵酸楚。

    老爷子说,你说能吃饱吧,又怕吃不长。咋说呢,怕就怕地不给用,化肥上多了,地都板结了,三季稻一季不如一季,稻田一年不如一年。大队支书和大队长都讲了,也就是这两三年的事情。过了两三年,再换一种松土的化肥,地照样还是好地。

    肖卓然说,哦,还有这种化肥?我还没有听说过呢。

    程先觉说,糊弄老百姓的,哪有这样的化肥啊!为什么不用有机肥呢?

    肖卓然说,你真的没有当过农民。有机肥是有限的,尿尿拉屎能有多少?我给你算个不雅的账,一年三季稻,需要农民和他们的牲口多拉三倍的屎尿,别说这不可能,就算能拉三倍的肥料,也得多吃三倍的粮食,那我们的农民成了什么啦?不是成了吃为了拉,拉为了吃的机器吗?

    程先觉说,当个农民真不容易。

    大哥说,现在农民真是累得很,去年双抢,西马堰硬是累死两个人,两个都是大姑娘,有一个你恐怕还记得,她爹过去给咱家种过地,小穗子,说是铁姑娘,丫头家拿满劳力工分,也是好强,两个人比着挑秧,小穗子吐血死了,另外一个叫王冬梅,本来说今年嫁人的,嫁妆都办了,没想到生了一场病,也死了。

    肖卓然的筷子放下了,不知不觉地,两行热泪突然滚滚而下。那个小穗子他认识,解放前几年,农忙的时候,小穗子的父亲到肖家来帮工,小穗子也跟着来玩,圆圆的脸蛋,一笑两个酒窝,挺可爱的一个小姑娘,说起来也是贫下中农,根正苗红,怎么就活活给累死了呢?

    见肖卓然落泪,父亲和大哥慌了神,连忙说,为了啥,为了啥,这都是啥事啊,平常事,小事啊,好好的,你怎么就哭了呢?

    肖卓然回过神来,掏出手绢,擦擦眼角说,没事,烟熏的。我现在已经不适应柴草了。

    这天晚上,肖卓然和程先觉躺在老屋的东厢房里。程先觉很快就打起了呼噜,肖卓然辗转反侧,脑子里反复出现那几句话和那几个人影,把人累死,把地累死,小穗子,王冬梅,人不分男女老幼,地不分东西南北……

    第二天早上,程先觉还在酣睡。肖卓然悄悄起身,走到院子里,母亲和嫂子正在商量做什么饭。肖卓然说,别费心了,你们平时吃啥,我也吃啥。

    早晨肖卓然独自到村里转了一圈,上午又带着程先觉到村里的小学和医疗点看了看,找了几个熟识的人,问了一些情况,然后就返程了。路上肖卓然对程先觉说,我要反映情况,这样下去不行。

    程先觉呆着脸想了一会儿说,我也觉得肖庄公社的有些做法不合适,但是现在肖庄公社已经是全省的典型了,成绩大于缺点,这个时候反映问题,会不会……程先觉不往下说了。

    肖卓然说,我不这么看。我认为肖庄公社的经验完全不可取。我们都是学医的,多少懂得一些化学原理。我跟你说几点,第一,农业生产有自身的科学规律,土壤资源是有限的,像这样拼命地挖掘土地的潜力,不惜用超量的化肥催生,对土壤是有害的,这无异于竭泽而渔。你注意到肖店埠的池塘没有,已经发绿了,这也是过多使用化肥的结果。第二,为了提高产量,男女老少没日没夜地耕作,这尚且可以用勤劳来解释。可是孩子呢,高年级的学生每年上课不到两百天,每天上课不到五个小时,都在忙乎种田。这怎么得了?第三,医疗卫生根本就不存在,违反人的生理极限,把人始终放在极度劳累的环境里,以致出现累病累死的现象,哪里还有什么医疗卫生呢?我们的劳动人民还处在这样的生活状态中,就是产量再高,又有什么用呢?肖庄公社的所谓经验一旦推广,势必重演当年的大放卫星产生的悲剧,重蹈覆辙,把农民继续推向苦难。第四,最重要的是,我可以判断,工作团下来的所见所闻,绝不是真实的情况,至少有一半是弄虚作假,有些人为了捞取了政治资本,上骗下欺,是可忍,孰不可忍!

    程先觉说,如果你坚持要反映,我也不能装孬,这份反映材料由我来起草。

    肖卓然说,那倒不用。这件事情肯定是要担风险的,好汉做事好汉当,你是被我拖进来的,你作为旁观者就行了。但是,现在你要帮我做一件事情。

    程先觉说,作为下级,我服从你的领导;作为同学和朋友,我两肋插刀。

    肖卓然笑笑说,干吗说得那么悲壮,我又不是派你刺秦。我交给你办的是好事,让你会会你的初恋情人。到了寿春县城,你帮我找到舒晓霁就行了。

    程先觉就像见到鬼一样看着肖卓然,嘟囔道,找她干什么?我早就结婚了。

    肖卓然说,这跟你结婚有什么关系?是我要找她,你不过通风报信而已。我目标大,你出面比较合适。

    程先觉说,你找她也没有必要,我早就听说了,这个人现在疯疯癫癫的,像个神经病,她不可能给你提供什么有用的东西,没准还会帮倒忙。

    肖卓然脸一板说,程先觉同志,你要搞清楚了,舒晓霁哪怕浑身都是毛病,但她是肖院长的姨妹,是舒云舒的亲妹。以后我再听到你诋毁舒晓霁,我就让她起诉你。

    程先觉眼珠子骨碌两圈,不吭气了。

    肖卓然和程先觉一共在寿春县城待了两天,住在一个很小的旅馆里,搞得像做地下工作。登记的时候要证件,肖卓然怕暴露身份,坚持说自己的证件丢了,两个人有一个证件就行了。旅馆的服务员警惕性很高,原则性很强,没有证件绝不让住。肖卓然没有办法,只好交出自己的证件,服务员很认真地对照着填写姓名、性别、民族、年龄、职务。让肖卓然惊讶的是,服务员居然在填写肖卓然这三个字的时候没有表示惊讶。以后程先觉开玩笑说,肖院长你多虑了,并不是皖西地区所有的人都知道你的大名,对于寿春县的年轻人来说,你的名字还不如肖庄公社那个熊书记响亮。

    肖卓然说,那也不能掉以轻心。饭还是你打回来吃。舒晓霁的电话,还是你去打。

    舒晓霁最初听到程先觉的声音,在电话里咯咯地笑,说老程你还有这份心思啊,你都结婚几年了,好几年没有收到你的情书了,孩子都四五岁了吧?我跟你说,别看我三十岁的人了,可我还是个黄花大姑娘啊,跟你通奸我可不干……

    程先觉一听这话不是人话,而且是连珠炮,瞅个空子插进去,一本正经地说,舒晓霁同志,不是我找你,是我们肖院长找你。

    舒晓霁一听就明白了,不再挖苦讽刺,在电话那边沉吟了半天才说,你们在哪里,怎么见面?

    程先觉鬼鬼祟祟地说了见面地点、时间和接头暗号。此后,这三个人果然搞了两天地下活动。

    从寿春县回来之后没过几天,肖卓然就起草了一份报告,题为《肖庄公社的奇迹是怎样创造出来的》,介绍了他两次前往肖庄公社进行调查研究的情况,但经过深思熟虑,还是有所保留。其他问题尽量不涉及,只是从医疗卫生的角度,分析了肖庄公社在提高产量的同时,也违背了生态和人的生理规律,以致造成土壤和水质变异,教育受到严重影响,医疗卫生条件没有得到很好的改善。肖卓然提出,在总结先进经验的前提下,也应该汲取教训,科学地提高农业生产效率,不能竭泽而渔,不能以破坏土壤良性结构为代价,不能以超负荷劳作损伤农民身体为代价,更不能以争夺下一代的受教育时间为代价。

    这份材料里面没有提及弄虚作假的事情。

    真实的情况是,当初工作团第一次参观时,肖庄公社给工作团看到的,确实是经过精心加工和精心排练的。至于说到粮食产量,肖庄公社的三季稻实验确实是成功的,因此肖庄公社人均产量达到了九百斤,这在当时确实是惊人的。而肖庄公社为了在全省争取魁首,虚报了五百多斤,好在这个问题并没有像当年放卫星那样造成严重后果。至于肖卓然等人看到的肖庄公社的集市、学校、卫生所等单位,也确实经过了仓促的修整,体现了社会主义新农村的面貌,尽管这个面貌有很多水分。

    肖卓然在这份材料的最后,提出了几个振聋发聩的观点:譬如,如果我们不能保证我们的孩子有足够的时间学习,那么无论我们取得了怎样的成绩,都是目光短浅的行为;譬如,如果我们不能保证病者有其医,老者有所养,幼者有其学,而是让他们始终处在劳累的极限上,那么我们要产那么多粮食干什么?我们的生活不仅需要粮食,我们还需要良好的生活水平、教育水平、医疗水平、交通水平……

    尽管经过再三斟酌,但是文章写好之后,他还是犹豫了。反映,向哪里反映?就像程先觉说的那样,现在肖庄公社的经验已经在全省推广,已经搞得沸沸扬扬,即便有瑕疵,如果能够推动全省的农业生产,那么这个经验也应该理解为成功的。他当初在搞这个调查的时候,首先想到了陈向真书记,可是最近一段时间,他也影影绰绰地听到了一些风声,说陈向真在抓肖庄公社这个典型的问题上,认识跟不上,有保守观望态度,已经遭到了省里的批评。这个时候,把这个材料送给他,他若是同意自己的观点,就会火上加油,这对陈书记并不是一件好事情。他如果不同意自己的观点,把材料送上去,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吗?

    想来想去,肖卓然当时就没有把这个材料递出去。但是他没有想到,即便他把材料一把火烧了,但是,他私自潜入肖庄公社进行秘密调查,这件事情的本身,就是一个祸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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